曾经听过这样一种说法：远在阿里，苦在那曲。那便是我第一次踏入西藏这片高原，援藏的目的地：那曲地区尼玛县。

2019年6月，我有幸参与了医院对口支援西藏的任务，从成都到拉萨，稍作休整便继续启程，颠簸十几个小时，海拔一路上升，站在5276m的垭口，目之所及，没有一丝生的气息。穿越无人的隔壁，终于到达县人民医院。朴实简陋的大门前，医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手捧哈达，早早地站在那里。和我们四川高大的康巴藏族不同，藏北腹地苦寒缺氧，他们身材更偏瘦小，强烈的紫外线混合升高的血红蛋白，皮肤黝黑。看着他们的样子，想到要在这里工作4个月，一时百感交集。

尼玛县地处藏北无人区核心地带，平均海拔4600-5000米，属于全球海拔最高的几个县，这里没有夏天，常年平均气温约零下4°C左右，最冷的时候常达到零下40度，高寒缺氧、紫外线极强，气候干燥、常年狂风，甚至种不活一棵大树。同时它也是西藏面积第四大的县，达到72530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台湾省，但常驻人口约3万余人，这相当于每平方公里不足0.5个人。站在县城边缘，望着远处无边的隔壁，眼前的寂静，让我这个平时喜欢安静的人，心中都不免升起一丝悲凉。这个高寒偏远的国家级贫困县，物资匮乏，经常停电，其他各种生活艰苦更不必说。县城很小，几乎只有互相垂直的两条街道，零星低矮的房屋，幼儿园、广场等许多设施都还刚建成不久，6月的寒风卷着尘土刮过那些各地援建纪念碑，在高原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医院更小，随着工作的开展，不断刷新我对“医院”的认知。大门后方的“医院”并非我们平时所熟知的医院结构，几个小楼分别是藏医院、妇女儿童医院和综合性西医院，整个医院没有厕所，却有牦牛在院区或CT室门口悠闲行走。全院职工约20人，常在临床一线工作的仅仅6-7人，没有分科，或者说全院（即一个三层的楼房）就充当一个急诊科，住院患者平时最多11人；因为人手稀缺，不少岗位靠“兼任”：B超兼牙医、麻醉兼财务，若遇休假，很多工作都可能无法进行；至于医生的基本功和资料重要保存手段--病历，在“病案科”，工作人员告诉我，建院以来，总共90份病历，那还是2018年我院第一批支援团队到来以后才开始的病历记录和保存工作，里面有着以“打架”为主诊断的急诊病历。检验手段基本只有最简单的生化指标，白细胞五分类就真的只有“5个分类”，甚至连凝血检测的机器据说是已经坏了1年多，无人来这偏远高寒之处修理。忽然意识到平时那些以为已经深入人心的那些日常工作、辅助手段、病历书写规范、核心制度18条等等，在这样非常基层的卫生机构，连生存都不易的地方，就如同那雪山之巅，显得高冷、遥不可及。看清现实后，工作目标很快便转化为人员基础技能培训、规范管理流程、协助医院从雏形状态升级为规范的二甲医院。

至于医疗工作的重点：活着，是当地随时需要面临的首要问题。我很惊讶地听说当地政策要求每家养活三个小孩，因为新生儿死亡率很高，甚至超过一半。地广人稀路途遥远、牧民转场不便、县医院平时又缺乏手术医生，来医院生产的人并不多见。我们华西医院和自治区医院团队刚到来不久，就接诊了一名孕6+月的年轻女性，羊水突然破了，送到县医院时，胎儿的一只手滑了出来卡在宫颈一天了，自治区医院产科陈老师查看后发现宫口不开，引不下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下一步面临的很可能是胎盘早剥，若不能进行手术，等待母子的便是死亡。

但转诊拉萨自治区医院，需要翻越5000多米的垭口、熬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医院的救护车上更没有可以进一步处置的设施，这个选择几乎没有胜算，加上病人本人也不愿意转至拉萨，我们只剩一个选择，就是要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临时组建团队、拼凑设备、完成手术。刚开始我们还是担心跨专业、业务不熟悉等问题，但转头一想，又有什么比救命的机会更重要呢？更可贵的是虽然语言不通，但帮我们沟通翻译的旺加院长告诉我们，这里人们淳朴，相信和理解难处，没医闹、不怪罪，正是有了这份理解作支撑，我们才敢拼。要新启动一个手术，并不容易，当时没有麻醉医生，相关设备也经常因为过高的海拔无法启动或使用困难，好在有自治区医院的产科陈老师、我们医院的急诊赖老师，在他们的带领下，摸索着开启呼吸与麻醉支持。

随着手术的进行，子宫打开，6+月胎儿被取出，看到他的小手已经被压迫得肿胀发紫，一阵心酸，那时就一个念头：至少能保住母亲也是胜利。突然，这个刚掏出来的弱小生命，细细地发出了“嗷”的一声，弱小得像小猫叫唤，在场的人顿时兴奋了起来：赶紧放进孵育箱，万一能活呢！小家伙也是争气，吸痰以后，真的能“哭”了！手术组一边继续，另一组人需要将早产儿和孵箱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病房，海拔4600多米的县城，没有电梯，全靠人抬、推着跑，很多人氧饱和度都平时都不到90%，这一通转运下来，到达病房的时候只觉视野发黑、眼冒金星，好歹还是完成了转运！看着比尿不湿还小的身躯，感觉奇迹似乎真的可以发生。在后面的日子里，大家每天都去看望这个小生命，每次情况变化都牵动人心，我们甚至还给他取了个小名“小宝贝”，体重也一点点增长，一个月后家人带他出了院。遗憾的是，因为体重过小，营养不良，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听到消息的那天，大家都有些难过，按照当地的风俗，他会被送到周围的山坡回归自然。望着漫天血红的晚霞，我心里想着，他说不定正在哪片云彩下呢。

这次尝试虽然让这只让他得到了短暂的生命，也还是让我们看到了一丝继续努力的希望，遇到需要进行的手术也不再担心犹豫。很快就又遇到胎儿巨大需要剖宫产的孕妇送到医院，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启动熟练了许多，术中停电（手术室会停电也是当地特色）、就点起蜡烛继续；让人感到揪心的事依然发生：新生儿很大，8斤多，刚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声，一听，没有心跳呼吸，还好我们急诊科老师反应神速，立即开始心肺复苏，竟然救回来了，最终顺利出院。随着经验的积累，居民口口相传，来医院生产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的从很远的牧场赶来，在妇产科门口的空坝上搭起帐篷日夜守候，一日看见妇产科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只新宰的羊，当地老师告诉我们那是母子平安了。不仅产科，其它一些小手术和救治活动也陆续开展。在这些诊疗活动中，老师们不仅救治伤病、更重要的是手把手传授技术、技能培训，不仅局限于县医院，还组织周围乡镇医生开展集体讲座和基础技能培训。

在这里我们还有许多在成都难得的经历：7月底，进入有雨的日子，这里的雨不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它总带着藏北高原特有的凶悍，通常以狂风为序、黑云裹挟着冰雹，在没有高大树木和建筑物遮挡的旷野上，动辄以六七级以上大风的速度倾压而来，粉色的闪电从天空直达湖面，任何人活动物都无处藏身。一日从义诊的村落回城的途中，就经历了这样一场雨，车在雨中艰难行进，回到县医院，吃过饭已是深夜。医院传来消息，说收治了一名雷击伤的患者，我们瞬间来了精神，立即赶到医院。病人身上电流的路线清晰可见，头顶头发焦黑卷曲，胸部数厘米宽的电流伤，延伸到腹部再分成两股从双下肢传出，我从没见过雷击的人，惊呆了，还是急诊老师全面：油纱换药。遭遇雷击后她听力也丧失了，没有耳鼻喉科医生，检查工具也是缺乏的。还好我们四处翻找出了基本的音叉和造型非常原始的耳镜，初步判断是神经性耳聋，进一步联线华西医院急诊科曹禺主任，进行远程会诊指导处理，最终在大家的协同努力下，首次开启了尼玛县医院的高压氧仓，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患者外伤和听力都有恢复，顺利出院了，随访中，听说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后来打听到她正是来自我们回程中路过的那个下暴雨的村落，当时正在山坡上放羊，羊太矮了，闪电击中了她。回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纵贯天地闪电，震惊不已：她在被雷击后一度昏迷，被大雨浇醒后沿着山坡往家的方向爬了很久，最终遇到一个路过的人得救，何等坚强和幸运！也许这里的人们与生俱来就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吧。

走出小小的县城，常能遇见藏羚羊、藏野驴这些高原精灵，也从当地人那里听说棕熊或者狼闯入村庄伤人事件。严酷的自然条件，是野生动物的主场，却是人类生存的极限考验。从县医院老员工那里听说，有一次，为了送一名伤员赶到10小时车程外的那曲市，连夜启程，途中却因为路况艰辛加上大雨，搭载伤员和医护的救护车滚进了路旁的沟渠……从很多角度来看，这里并不适合人类生活，国家在县城也规划了民房，希望更高更偏远的牧民能搬迁过来，但实施起来却很困难，那些草原、牛羊、放牧、转场，毕竟是他们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故土难离。我不知道西藏其它地方的人来这里会不会缺氧，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永远无法种活一棵树，但那些海拔5600米冰川石缝中钻出的小花，让我感到藏北高原的每一棵小草、每一个动物和每一个生活在那里人都是生命的奇迹。

四个月时间转瞬即逝，离开的时候，无数的哈达承载着藏区人们的善意，那些雪山、湖泊，挥手道别的人群，目之所及，只有这一片高原的美好与善念。当我们再次乘车穿越那些戈壁，正是藏羚羊聚集繁育的时候，眼前的那片羌塘草原从当初的陌生苍凉，竟然变得熟悉和生机勃勃，深深理解了人们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这几个月的经历让我明白在大自然面前要懂谦卑、知敬畏，也让我们每一个参与援藏的人变得热爱这片土地。

生命阴晴圆缺，医者缝缝补补，一批又一批援藏医疗队和藏北人民并肩行走在荒野边缘，守护者这里的生命健康，每一项新技术的开展，是突破、也是希望，希望我们带给这里的不仅仅是技术技能，更希望能建立起一支本土的医疗团队，让这里的牧民不至于为了一个普通的手术辗转几百公里，十余个小时。回想起立在县城中的纪念碑，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援藏的人们离开故乡，来到这片没有绿洲的冻土之上，用点点微光推动藏区建设，不断创造着生命的坚韧与奇迹，用行动在这里种下永不凋谢的生命之树。而我们这些援藏医疗队，也有幸参与了这伟大的工程，相信等我再次回到这片雪域高原，藏区的医疗条件和质量，在代代传承的帮助下一定已经得到了稳定切实的提升。愿藏区的人们世世代代平安健康，生生不息，永续生命的奇迹。

作者：侯理       来源：血液内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