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区行走，步子要慢，我怕落下那么多川大华西人援藏的故事。文字要重，重得像喜马拉雅山，压得住，我怕那么多川大华西人援藏的故事，被风带走。

比如，我国第一批援藏口腔医生杜传诗夫妇的故事，下笔时的崇敬，要与天空接近。

“听从号召，到缺医少药的边远地区去，到一个最困难的地方，开花结果！”刻在杜传诗夫妇骨头上的字，我读成顶天立地的梁柱。这些梁柱在援藏援疆精神大厦、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西藏医院门诊大楼、川大华西人援藏故事报告厅……一些标志性建筑中都有她们的侧影。

每个字，每一笔划，我读成医者仁心的脊梁，读成大德良医的硬骨头。我甚至祈盼把自己读成这些字里的铁，只为了与她们一起行走在川大华西人七十多载援藏路上。

杜传诗是川大华西援藏人的精神词牌，长期从事于口腔修复学工作，我国著名口腔修复学专家，全国教育系统先进个人,获国务院颁发的对医疗卫生事业作出突出贡献者证书，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如果一直往回走，脚力足够强，就能走到1953年，见证刚从华西大学口腔医学院毕业后的第3天，学子杜传诗和同班同学胡允诚，即后来杜传诗的丈夫，带着满腔赤忱，加入昌都民族卫生工作大队，踏上去西藏昌都的路。

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医疗卫生水平很低，很多偏远地区都急需大量医学人才去建立起基本医疗秩序。作为一名口腔医学专业的学生，面对就业选择，杜传诗想的是：“我们的思想就是非常拥护共产党，相信共产党一定会把国家搞好！”“我就是想要到缺医少药的边远地区去，希望能够走到一个最困难的地方，开花结果，我就很高兴！”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青年最朴素最真挚的愿望。

一路颠沛，杜传诗、胡允诚夫妇终于到达昌都，但高原反应是这对年轻人需要打败的第一个敌人。

2016年，在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华西第四医院）担任老年科主任、副主任医师的熊海，作为中组部、教育部第八批援藏干部人才，奔赴雪域援藏。他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他和同事一起走进海拔4300米的扎囊县吉汝乡下布沙村，为当地三百多位藏族群众送医送药。诊疗过程中，有同事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血压测不出、心跳急剧加快、大汗淋漓。经现场急救，同事病情稍显稳定，熊海赶忙送同事下山治疗，无奈一段崎岖的山路被挖断了，几番辗转，同事才被送进了拉萨市的医院，病床上的同事生命体征也渐渐平稳。

据说，据说为了打败高原反应这第一个敌人，每天杜传诗与队员们把星星当兴奋剂，星星吃完了，就把月亮掰成星星，每个月的月亮，都被掰得缺了一块，然后再换个月亮，帕隆藏布河翻了下身，就挺过来了。

我不信，我猜许是天上的神明帮的忙。我常常想，倘若沿着杜传诗与队员们高举的手臂，往上走，会不会走上星空，立在云上，遇见帮她们的神明。

世上哪有啥神明，如果有，就是她们自己，克服高原反应，忍受艰苦的生活，她们吃了多少苦，用天上的星星加减乘除，也算不清。

昌都的生活条件非常恶劣，一切物资供应都得靠其他省份用汽车运输，当地几乎不生产农作物，为了保障前方筑路部队的物资供应，运至昌都的生活物资十分有限。卫生队都集中在食堂吃饭，成天吃的都是各种干菜、咸肉和牦牛肉等，没有新鲜蔬菜吃，水果更是想都别想，像远古部落过来的人。

必须吃新鲜蔬菜，否则没营养摄入，难以打败雪域高原随时进攻的一个个敌人。“自己垦荒自己种！”于是，她们每天下午下班后，变身农民，背上劳动工具，抬着大粪，走3、4里路到荒地开荒，再下20、30米的坡，到河边取水浇灌。到了秋收时节，意想不到的是，收获了一批圆根萝卜、莲花白和土豆等耐寒蔬菜，此刻，每人脸上都有一朵格桑花绽放。

没有电和自来水，医疗条件同样十分艰苦。她们在20平方米只有一个窗户的土房里开辟出了口腔科，像战争片中的战地医院。室内相当黑暗，只有正对窗户处有一丝光线，她们在仅有光线的地方，摆放了一台自己设计制造的简易“牙科治疗椅”，从踩脚机开始，为广大藏族民众和进藏汉族干部治疗口腔疾病，像影视片中的白求恩。

虽然那时对藏族人民看病及住院是全部免费的，但最初就诊的人并不多，很多藏族同胞想来看病时，先要到寺庙请喇嘛卜卦，就像听神的指令，听到神答应了，才到医院看病。

当杜传诗第一次使用局部麻醉下进行无痛拔牙术时，患者感到很惊喜，正在做手术看病的人竟然不疼，仿佛这个年轻牙医杜传诗是神派来的菩萨。站在窗外围观手术的藏胞们，不停地伸出大拇指，把杜传诗竖在拇指上，称赞杜传诗：“门巴（医生）雅么（好）！雅么（好）！”

后来，杜传诗和队员们逐步开展了对颌面部间隙感染、颌骨骨髓炎、颌骨骨折和唇裂病人的手术治疗等，都取得了良好的治疗效果。

“医好了病人，病人就相信你，相信共产党。”杜传诗感到很开心。雪域高原上，这仅有的两位口腔科医生，得到了越来越多藏族同胞的信任与尊敬，有了越来越多的患者来看病，连喇嘛寺的老喇嘛都主动到医院，请杜传诗为他做全口假牙。

虽然语言不通，但藏族同胞们都特别真诚朴实。当时杜传诗分娩在即，为了不耽搁工作，便没有回成都生产。高原氧气稀薄，营养补给也跟不上，杜传诗陷入了难产的困境，好多藏族妇女都自发地围在病房的窗口默默流着眼泪，替她求神佛保佑，祈愿她平安生产。其中一个叫白玛的病人，在得知杜传诗怀孕后，她提前半年把唯一的一只鸡产的鸡蛋一个一个存着，亲手交到杜传诗的床头，要杜传诗保养好身体。一颗颗鸡蛋，在杜传诗眼里，看到的分明是藏族同胞掏出的心。后来杜传诗打开发现大部分鸡蛋都已变质，但内心还是阵阵暖意袭来，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的藏民还用自家的马口铁为孩子做了一个保温箱，让她更加无悔于扎根这片高原的决定。

在西藏工作第三年时，杜传诗因为表现优异，被当时的援藏队长介绍入党，至今还能看到她入党宣誓举起右拳的情形。

1954年，新建的昌都地区人民医院落成，口腔科告别了脚踏机，开始用电机操作，同时也调配来一位助产士和一位部队卫生员学习、工作，杜传诗夫妇由此开始了藏区带教生涯。

为了讲好业务课程，他们编写教材，绘制教学图，选留牙齿标本，用黄泥塑造下颌骨模型，结合临床，教学生们对常见口腔病的诊断治疗方法和口腔修复工作。后来，原助产士被评为口腔科主治医师，原卫生员被提升为口腔科医师。

后来，卫生大队陆陆续续从基层选派了一些藏族青年参加初级卫生人员训练班，杜传诗、胡允诚以带徒弟的方法对他们进行口腔专业知识和技能的培训。

在这片雪域高原上，杜传诗夫妇宣传党的政策、建立诊室、诊治病人、传带徒弟......为昌都地区口腔医疗卫生事业贡献着他们的青春热血。

直到1957年底，杜传诗才回到成都华西口腔工作，胡允诚则继续留在西藏昌都工作，夫妇二人异地相隔18年，直到1975年才终于在成都团聚。

杜传诗教授还主持研究“SDA-I型牙用中熔合金的研制及应用”“CW-PA型烤瓷Ni-Gr-Nb合金的研制及应用”科研研究，分别获省和卫生部科技进步三等奖。

“我们这一生是在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引导下，勤奋努力地工作。作为祖国西部开发的先锋队员，我们把青春奉献给了西藏口腔卫生事业的发展，为解除藏族同胞的口腔疾病痛苦尽到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我们感到欣慰和光荣。”

直到1996年，杜传诗教授退休之后，依然继续为中国口腔医疗事业发光发热，指导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上临床、做科研，还积极参与指导自己学生的学生们的研究生论文答辩。

在临床带教时，她常常对学生说，“你要对病人十分耐心，要认真负责地给病人看病，不懂的就不能够马马虎虎。”一生致力于中国口腔医学事业的杜传诗，一片丹心向阳开，以毕生心力将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使命，践行雪域高原，守护群众口腔健康。

2013年9月，西藏地区第一个口腔诊疗中心揭牌。2014年8月，口腔诊疗中心升级为“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西藏分院”。2018年，四川大学华西口腔牵头成立西藏口腔专科联盟。2016年，帮助西藏大学申报口腔医学专业并筹建口腔医学系。2022年起连续举办“华西口腔—西藏口腔医学发展论坛”……川大华西人七十多载援藏路上，一个个杜传诗坚定地走来。

“口腔医学精准援藏计划”启动后，藏族同胞受益匪浅。带着孩子来看牙齿疾患的拉姆感叹：“以前孩子牙疼只能硬扛，现在在拉萨就能看好！”

2025年1月7日，西藏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华西口腔第一时间组建医疗队——由口腔颌面外科专家、麻醉专家及护理骨干组成，驰援灾区，以硬核专业力量守护群众口腔健康。

“大病不出藏”“中病不出地市”“小病不出区县”……华西口腔援藏人努力拼搏的姿势，与大医高德构成最美的角度。看着他们，觉得西藏真美；看西藏，又觉得他们更美。

川大华西援藏人是一首诗的诗眼，没有他们，民族振兴和诗都立不起来！

作者：纪福华       来源：上海市顾村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