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一个圣洁而神秘的名字,一片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高原。我的父亲曾是一名驻藏军人,童年时,他的讲述为我勾勒出西藏的双重画卷:那里有淳朴的牧民、湛蓝的天空、成群的牛羊,也有恶劣的自然环境、艰苦的生活条件和亟待改善的医疗现状。这份来自父辈的叙述,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对那片土地的好奇与向往,以及一个朦胧的愿望: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踏上高原,用我所学的医学专业为当地民众的健康尽一份力。
2020年,这个愿望终于照进现实,我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援藏医疗队员,开启了终生难忘的征程。
我们对口支援的是西藏那曲市尼玛县人民医院。尼玛县平均海拔4800米,年均气温零下4摄氏度,县域面积达7.25万平方公里,而县医院肩负着全县约3.4万人口的医疗健康重任。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在短时间内帮助这家医院通过“二级乙等”评审。初到医院,现实与想象的落差巨大。这里的医疗硬件、软件及管理能力基础薄弱,许多工作都需从零开始,堪称“拓荒”。
于我而言,援藏帮扶既是一场严峻的考验,更是一剂强劲的成长催化剂。评审任务艰巨:全院医务人员不足50人,护理人员仅18名;医疗质量管控体系尚不完整,在安全制度、人力资源管理、绩效考核、继续教育等方面都亟待规范。实地考察后,我们发现病房环境、设施设备、院感防控等也存在诸多不足。面对千头万绪,我们医疗队没有退缩。每日,我们穿梭于病房、护理站、办公室与会议室之间,院内院外、科内科外,进行着无数次的沟通与协调。我们遵循着“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讨论方案、落实改进”的循环,解决一个,就立即建章立制一项。就这样,一册册因地制宜的医疗管理制度逐渐成形,挂上了各科室的墙壁;一本本整齐的台账,规范了病房管理;急诊科的流程再造与治疗室的标准化,极大提升了急危重症的救治能力;医务人员的继续教育也开展得有声有色。医院的综合救治能力稳步提升,向着“小病不出县、大病不死人”的目标扎实迈进。而我,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攻坚克难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磨砺与成长。
高原生活本身,便是对身心的极限挑战。尽管入藏前医院为我们进行了全面体检,并提前服用了抗高原反应的药物,但真实的考验从抵达拉萨便开始了。气短、乏力、失眠……这些反应接踵而至。我自诩身体素质不错,却也经历了数个难眠之夜。当真正站上平均海拔4800米的尼玛县时,高原反应更为显著:血氧饱和度长期低于85%,静息心率常超100次/分,连打电话都感到费力,更别提边行走边交谈了。高原昼夜温差极大,秋衣秋裤和手套成了常年必备;天气更是瞬息万变,方才还是阳光灿烂,转眼便大雪纷飞。
然而,高原亦是治愈心灵的圣地。这里几乎每日晴空万里,举目便是纯粹的蓝天与触手可及的白云,随手一拍即是风光大片。望着无垠的草原、起伏的山峦与风中飘扬的经幡,所有的疲惫与阴霾仿佛都能被涤荡一空。我时常遐想,身处4800米的海拔,犹如站在平原上一座1200层的摩天大楼顶端,这种“手可摘星辰”的错觉,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却也感悟到信念的崇高。
从准备、初评到复评,每一次迎检都紧张而繁琐。但全体队员始终齐心协力,勇于创新。加班成为常态,却无人抱怨。我们以“缺氧不缺精神”的高原信念自我激励,艰苦奋斗。最终,华西援藏医疗队用八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在藏区县级医院通常需要一至两年的等级评审任务,不辱使命。
这段历程,让我对父亲曾经的坚守有了更深切的理解,也让我对“医者”二字承载的重量有了更刻骨的体会。雪山下许下的誓言,已化为生命中永不褪色的印记。
作者:骆洪梅 来源:眼科